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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10-12   01:32: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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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缺席与在场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中坤诗歌奖获奖感言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北岛

     1972年年初,我把刚完成的《你好,百花山》一诗初稿拿给父亲看,没想到他责令我马上烧掉,其中一句“绿色的阳光在缝隙里流窜”把他吓坏了。我看见他眼中的恐怖,只好照办。此后我再也没把自己的作品给他看。
    我想借助这一往事,请在座的各位跟我一起回溯源头,寻找汉语诗歌当年的困境。在那年头,词与物的关系被固定了,任何颠覆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,甚至生命。不得不承认,我们当时处在一个多么低的起点,仅仅为捍卫汉语的基本权利而斗争。“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”——当时既不知道前有“九叶派”,也不知道后有“第三代”。或许正是由于绝望和对绝望的反抗,一系列诗歌事件发生了。
    1973年,芒克写下“太阳升起来,/天空这血淋淋的盾牌。”(《天空》)。同一年多多也写下“你创造,从东方升起,/你不自由,像一枚四海通用的钱!”(《致太阳》)。今天人们很难想象,为太阳重新命名意味着什么。
    1969年郭路生的诗开风气之先,并随“上山下乡运动”广泛流传,一场地下诗歌运动蓄积待发。如果把这一年作为分水岭的话,那么这四十年来我们到底做了什么,走了多远。我想至少我们做了一件大事:彻底颠覆了官方话语的统治地位,解构了词与物的固定关系,恢复了汉语的自由与尊严,并推动了这一古老语言的现代转型。
    然而,四十年后的今天,汉语诗歌再度危机四伏。由于商业化与体制化合围的铜墙铁壁,由于全球化导致地方性差异的消失,由于新媒体所带来的新洗脑方式,汉语在解放的狂欢中耗尽能量而走向衰竭。词与物,和当年的困境刚好相反,出现严重的脱节——词若游魂,无物可指可托,聚散离合,成为自生自灭的泡沫和无土繁殖的花草。诗歌与世界无关,与人类的苦难经验无关,因而失去命名的功能及精神向度。这甚至比四十年前的危机更可怕。
    从此时此地回首,进入视野的先是五四运动——新诗诞生的地平线,背后是源自《诗经》由民族苦难与审美经验共筑的三千年的连绵山脉,四周是人类众多语言文化交相辉映的诗歌群峰。如果说九十年前新诗还处在地平线上的话,那么经过几代人的跋涉,我们终于爬上了一个小山坡。
    与民族命运一起,汉语诗歌走在现代转型的路上,没有退路,只能往前走,尽管向前的路不一定是向上的路——这是悲哀的宿命,也是再生的机缘。
    人世沧桑,众声喧哗。一个民间诗歌奖或许有多重意义。对我来说重要的是,在时光流逝中造成停顿——瞻前顾后,左思右想。一个人二十岁的骄傲和六十岁的悲观,或许是一种平衡,在彼此观照中获得某种悲喜剧效果。
    在此,要特别感谢中坤诗歌奖评委会的各位评委,你们为我提供了一个缺席演讲的机会。正因为缺席,才会领悟我们所拥有的空间;正因为缺席,才会探知这镀金时代的痛点;正因为缺席,才会让命名万物的词发出叫喊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年9月15日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于香港

 
[资料]    

    日前,民间诗歌奖“中坤国际诗歌奖”揭晓第二届评选结果:北岛获得A奖,该奖项授予“全球范围内母语为中文且创作成就卓著的诗人”;叙利亚•黎巴嫩诗人阿多尼斯和中国翻译家赵振江分获B奖和C奖,其中B奖授予“全球范围内母语为非中文、创作成就卓著、作品已被译为中文且对中国当代诗歌写作有重要影响的诗人”,C奖授予“对国际诗歌交流有突出贡献的中外翻译家、学者、批评家、出版家、诗歌活动家等”。3位获奖者将各获奖金8万元人民币以及其他形式的表彰。
    评委西川认为,文学内在的深度、密度和持续的创造性需要长时段的累积和检验,3位获奖者足以表征这样的文学品质。评委会秘书长、诗评家唐晓渡表示,作为最具国际声望的中国诗人,北岛此次获奖是一个“迟到的荣誉”。
    “中坤国际诗歌奖”为双年奖,创立于2007年,由帕米尔文化艺术研究院主办。首届获奖者分别为:A奖翟永明、B奖伊夫•博纳富瓦、C奖绿原、沃尔夫冈•顾彬。(徐百柯)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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